• 2005-04-21

    爱又如何(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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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李同终于决定结婚了,这决定做来好似漫长到没有尽头,却又象只是转念间的一瞬。
    郑为是李同大学时候的上铺,知道了就在电话里问他,爱不爱她。李同想了想说,算是吧。但他反过来又问郑为,爱或者不爱很重要么,对两个打算进入婚姻的人来说?郑为听他这么讲,愣了愣,却也不晓得怎么回答。但他想有一点他大抵是明白了,李同是真下决心了。
    挂断电话,李同看看时间已经不早,就加快了步子向百米外的家具卖场走去。果然,萧凌已经站在了宜家的门口,见他到了,浅浅地笑,轻轻把自己的手挎进他的臂弯。
    跟许多上海女孩子一样,萧凌纤瘦清秀,喜欢带一点浪漫但又不浪漫过头的东西,好比这家从北欧来的家具店。对此,李同始终不是太能理解,按他的想法是,要古朴就去小镇找,要自然就去乡间寻,这些人为造就的,实在是好象有个化妆品的广告词“美来于自然”,不无讽刺。但他还是陪了兴致勃勃的萧凌在店里头逛。他想得很简单,如果这样就可以让她快乐那为什么不去做呢。
    两个钟头以后,萧凌挑好了一张餐桌和四把椅子,一个电视柜,两个花瓶,还有一些李同叫不上名字的摆设。每看一件,她总是轻声问他好不好,喜欢不喜欢。他看她的眼里分明是渴望,就说好,就说喜欢。然后他看到她满足的表情。她便是这样一个透明的人,在他的面前。他不用想,一切就是了然。
    晚上,李同陪萧凌吃了饭,又把她送到家门口,对她说早点睡觉,明天再一起去看看房子的装修,萧凌点头说好。路灯下面,李同低头去吻她,他的唇擦过她的,初秋的夜里连彼此的嘴唇都是微凉。然后,李同便转身走了。
    李同就走在这个初秋的夜里,他把双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插进去了又觉得未免显得落寞。路两边的梧桐树的叶子不时无声地落下。落下,终于被他踩在了脚底,发出干燥而脆弱的声音。李同突然开始恨起这样的夜晚来,这安静的夜晚几乎叫他感伤。他想了想,还是抬手招了辆出租车。下车的时候,他不在自家门口,他在方菲家的楼下。
    二.
    方菲不是李同的谁,但有时候李同觉得她其实是他的天他的地他的一切,至少曾经是。
    认识方菲的时候李同大四,生活里没有萧凌,倒是跟初恋的女朋友刚分了手,分手是彼此觉得不合适,所以本身并不痛苦,只突然多出来的一个人的时间叫李同有些不知所措。后来李同想,方菲的出现实在是偶然而又必然的。要不是在空虚的日子里报了口译班去打发寂寞他就不会碰到方菲,但方菲一走进他的心里他便知道他从此再无藏身之地。他开始变得象十几岁的莽撞的少年,怀了忐忑不安的心,期待同她的见面,跟她在课堂上搭档练习对话,在课间说几个笑话,下课以后一起走到地铁站,慢慢地,去书店买一些考试要用的书,去饭馆吃一顿她下班赶着上课而没来得及吃的晚饭,去电影院看一部周末的晚场电影。
    口译班结束的那天,李同骑了问同学借来的旧脚踏车,一路把方菲载到了自己的学校她的母校,芳菲灵巧地从脚踏车的后座跳下,快乐地拿拳头砸他的肩说,你怎么想出这么个好主意!毕业这几年了,都一直没回来看看。他们坐在学校的大草坪上,不远处弹吉他的男生轻轻拨动琴弦,几对依隈的情侣绵绵诉着情话,她说,原来什么都没有变,好象时间在这里是不走的一样。李同看到她贪婪地呼吸着夜里带了湿润的青草味道的空气,满足的表情,他觉得他真仿佛是那个狄更斯书里的男孩子了。而此时,方菲突然仰起头,望住他的眼睛,拿轻柔却坚定的声音对他说,小孩,你过来亲我一下吧。他于是靠近她,吻她的脸,然后是她的唇。
    然而,时间终于是行走而非凝止的。两个钟头以后方菲回到家,发现自己裁剪精良的套裙上已被染了浅绿草汁的颜色,不无懊丧;两个月以后,他们试图回到原点,希望在还没有陷落之前便可以抽身。起因其实简单,两边的父母都嗅出了爱情的味道,先是兴奋,然后是失望,接下来是阻止。理由也相似,年轻时候不懂事情,老了会后悔的。她大于他的五岁,她优于他的职位,她多于他的经历,原来是如此的深壑,无法填充,难于跨越。听得多了,他们自己也开始犹疑,偶尔透露便引来争执,有时愤怒有时伤心,几经反复,彼此都渐渐厌倦了这样一种没有结果的争执,在又一次发生的时候,方菲说,那不如趁早就分手吧,李同说,也好,那就分手吧。话既然说出了口,便很难收回,两人于是朝了不同的方向走,不曾转头去看。
    三.
    分手以后,未必就是仇敌,李同和方菲都这样认为,他们之间的联系不咸不淡,甚至比以前更来得轻松,有时在网络上聊天,偶尔通个电话,说一些烦恼的心事,甚至开一些暧昧的玩笑,只是不再见面。李同后来想,大概是自己根本还放不下,所以才会有了这种若即若离。但那时候的李同并不知道,他只感觉到心里头有失落,但这失落却很快地被毕业,工作带来的许多繁忙的伤感的未知的新鲜的细节冲淡。
    大学里的随心所欲被呆板单调却暗藏杀机的朝九晚五取代,李同觉得真说不清楚日子对他来讲是变简单了还是变复杂了。但有一点却叫李同的妈妈十分满足,他在家的时间比起以前长了许多。然而,这满足是短暂的,很快,她就开始操心起他的终身大事,萧凌便在此时进入了李同的生活,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进入了他的家庭的生活。
    当李同的妈妈,姑妈姨妈们经常地反复地无休止地在他耳边问一个同样的关于找女朋友的问题以后,李同告诉她们自己想找但可惜找不到,所以拜托她们帮忙找,如果找到就谢谢她们了。本来李同想以此消灭她们的好奇,但却没料到其实正中了她们的下怀。她们立即说一点问题都没有,全包在她们的身上了。第二个星期,李同就被通知去阿姨家里做客,“顺便”见见一个小姑娘。
    这个小姑娘就是萧凌。萧凌的眼睛很大,鼻子很挺,嘴巴很小,皮肤很白,头发很黑,拆开看处处都精致,但放到一起却似乎不及预想的美妙,也不知哪里出了错,然而这并不妨碍她成为一个清丽秀美的女孩。两人熟络了之后,李同才发现这大概就是萧凌和他的关系,她比他小两岁,她的学历比他低一点点,她的工资比他的少一半,她的正统良好的家境与他的相当,甚至,他是她的第一个男朋友,这一切的匹配近乎完美,可是李同始终觉得有这里或者那里有些错了位,至于究竟在哪里,他又说不清楚。
    李同跟萧凌的交往循序渐进,按部就班。他们去哈根达斯吃冰缴淋,去必胜客吃匹萨,去钱柜唱歌,去嘉年华游乐,去新天地过怀旧的瘾……他们做着一般“小资”们做的事情,她认真投入,毫无保留地爱他,而他也终于在一个有太阳的下午牵了她的手,在一个有月亮的夜晚吻了她的唇。这是萧凌的初吻,在他向她的靠近的时候,她不知所措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紧张又带了一丝的跃跃欲试。李同温柔地把自己的嘴唇盖住了她的,然而,却也仅此而已,之后,便滑向了她的稍稍泛红的脸颊。
    四.
    本来,他会一直和萧凌这样不紧不慢地走下去,李同想。如果,他没有再遇见方菲的话。但事实是,他遇见了她,在星期五晚上九点钟的地铁车厢里,闲散的落寞的星期五的晚上九点钟,飞驶的平稳的不拥挤的地铁车厢里。李同一直觉得,这就是天意,这不是他的或者她的下班时间,他与她本无理由在若大的城市偶然相遇,可是,他们偏偏是相遇了,并且,不止是相遇。
    李同看到方菲的那一瞬间,突然发现自己的心里好象烧着了一团火,叫他燥热难当。他曾经努力地维护着和萧凌之间冷热适中的温度,此刻他终于明白其实是火种被他留在了别处。更残忍的是,如果从来没有过与萧凌之间了无生气的五十度,他恐怕永远也不能如此深切地体会到方菲带给他的沸腾的感觉,尽管,面前的她有着稍显疲惫的表情和略带沙哑的嗓音。
    当李同问方菲可不可以找个地方聊一聊的时候,方菲知道她有无数个理由可以去拒绝,而她也知道她应当拒绝,她更知道她的答应会叫她被他的火一起烧着,可是,她仍旧毫不迟疑地答应了。
    李同对方菲说,我带你去个地方。然后他把她带到了她的母校,如今也是他的母校。周末晚上的校园散发了轻松而热闹的气味,他跟她走在林荫道上,谈笑风声。如果不是她脚上瘦尖的细高根鞋和他身上中规中矩的淡蓝色衬衣,他们简直象一对热恋中的大学生,对爱情也好未来也好都只有无所顾忌的渴望。
    五.
    李同决定与萧凌分手。他知道并且痛恨自己的卑鄙,他本不应该把无辜的萧凌牵扯其中。
    可是,萧凌已经在其中了,而且是深深地陷落在其中了。李同是她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男朋友,她理所当然地认为他还会是她的最后一个男朋友。他见过了她的也见过了他的父母,这不是已经证明了一切么。
    所以,当李同在电话里对她说,萧凌,我们分手吧。萧凌楞了五秒钟,比五个世纪都长的五秒钟,对她或者对他。李同在电话那头叫,你还在么?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他没有听到回答,只听到萧凌抽泣的声音,轻微的低沉的抽泣。李同说,你讲话好么,你让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好么,你不要哭好么,你听我跟你说原因好么,你别胡思乱想好么,你停下来好么……但是,不好,她没有任何回答,只有她绵长不绝的抽泣的声音。李同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挂断的电话,只记得他说到口干舌燥,说到精疲力竭,说到被深切的无边的惶恐所包围。
    第二天中午,李同不止被这惶恐包围,他更被他的爸爸,妈妈和阿姨所包围。他不愿回答,却不得不回答;他懒得解释,却不得不解释。最后他说,这不是他们想得那么简单,不是小矛盾小别扭,而是他根本爱的是别人。他阿姨试探地说,萧凌还是很喜欢你的,你赔个不是哄哄她就好了。他妈妈失望地说,难道又是那个女孩子么,不是你已经知道不对了吗。他爸爸坚决地说,如果还是她,道理我们早就说明白,她我们是不想见的,至于萧凌你自己看着办好了。
    李同看看他们,顾自进了房间换衣服又走到门口穿了鞋,然后用极快的语速说,我出去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是他爸爸猛然一记拍打在桌子上的声音,直镇到了他的心。
    出了门,李同拿手机给萧凌打电话,她的声音嘶哑无力,叫李同自责到甚至有些心痛。他说,你真的哭了一夜么,你怎么那么傻。萧凌说,李同,我知道我有很多地方不够好,但是我可以改。李同说,萧凌。萧凌便打断了他,说,你不要把它说出口好吗,我们再试一试,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这是萧凌第一次打断李同的话,第一次聪明地猜到了李同要说的话,也是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表达了自己想说的话。李同沉默的当口,耳机里又传来她轻微却坚定的“李同,我真的很喜欢你”,然后她挂上了了电话,只剩下嘟嘟嘟的信号。
    六.
    之后的日子,李同的生活仿佛只是煎熬。他被幸福和痛苦同时主宰,以至无法享受幸福也无法规避痛苦。于是,加班成了他逃遁的借口,他越来越晚地回家,越来越早地出门,小心地躲开与父母的相对。至于萧凌,他迟迟不敢面对,一直到后来他也不明白他的优柔寡断是不是一种宿命。
    方菲是他快乐的唯一源头,他拼命地享受和她一起的自在,仿佛是飞翔在辽阔无边的天空。可是飞翔的翅膀终要寻找停留的土地,她和他的也是一样。
    她看见他的烦恼,她明白他的苦衷,他从不隐瞒,但她也不多问。直到某天深夜李同突然出现在她的公寓。李同说他又跟父母争执起来,这已经是一个星期里的第三次了,他看到他父母头上乍生的华发和他们眼角深现的皱纹,他就再也开不了任何口。他还接到萧凌的短信,每天一条,他想到她美丽而忧伤的脸孔,他就再也不忍心伤害这个单纯善良的女孩。
    李同把头埋在方菲的胸前,问她说,方菲呵,我该怎么做才对呵。方菲温柔地抚摸他凌乱的头发,看高大的他如同弱小的孩子一般在自己的怀抱里寻找依靠。方菲开始寻找他的嘴唇,开始吻他,拿前所未有的热烈的吻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带了泪吻他,仿佛要把一辈子所有的时光都在这一刻吻尽。他亦被点燃,带了他一切的迷惘委屈和无奈,热烈地回应着她。
    这是李同与方菲在一起的最后一夜,之后他们分了手。李同一直以为对他而言这真是一个绝佳的讽刺。大声叫嚷着要与分手的是萧凌,没想到悄无声息地结束的是他跟方菲。然而,不结束又能怎样呢?方菲说得不错,他们将来的幸福她看不到,他也不能。他们曾经试过一次,这一次还不认输,以为可以有奇迹,但是奇迹终究在生活里罕有发生,至少在他们之间不会。她说,当然他们可以继续,但偷来的快乐会得长久么?她要看得到未来的爱情,他的她已经没有办法去耗,不如索性放手。李同无法阻挡什么,她说的道理他统统都明白,原先是他不想承认,可她残忍地撕开来叫他看。李同的坚持于是在瞬间一泻千里,本来他的坚持只是因为有她,如今也再没有了必要。
    七.
    李同又回到了萧凌的身边,于是,她快乐了,他的父母快乐了,所有的人都快乐了,他也没有不快乐的理由了。李同也曾问过自己,为什么是萧凌而不是别人,开始他想,既然那个人不是方菲,那么是萧凌,王凌或者李凌又有什么关系呢。后来他想,他也不愿意叫萧凌再受伤害,如果换了谁做女主角对他而言都是一样。再后来他想,其实得承认他也是喜欢萧凌的,哪怕他不再敢用爱这个字,否则又哪里来了彼时的当断不断。
    两年以后,李同决定同萧凌结婚。这决定做来好似漫长到没有尽头,却又象只是转念间的一瞬。郑为是李同大学时候的上铺,知道了就在电话里问他,爱不爱她。李同想了想说,算是吧。但他反过来又问郑为,爱或者不爱很重要么,对两个打算进入婚姻的人来说?郑为听他这么讲,愣了愣,却也不晓得怎么回答。但他想有一点他大抵是明白了,李同是真下决心了。
    八.
    李同站在方菲家的楼下,看她的单元的窗户里面透出的灯光。看了许久又觉得自己的傻,他轻轻摇一摇头,掐灭手上的烟蒂把它扔进垃圾筒,又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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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是啊,爱情有时候很重,然而却仍难以承载起生活.看你究竟想要什么了吧.
  • 唉,你希望我说什么好尼?
  • 有时候,相爱的人不在一起,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 哦啊,总算更新啦:)

    这篇很好看,说不出的无奈。有些时候,两个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理由也许在好多人眼里看来都不成立,年龄差异啊家里反对啊,可是生活就是这样子的。。。只能让人轻叹口气。